Author Archives: dewer

  今天是2010年3月30日，外婆离开我整整一年的日子。她不在的这一年，我时常回想以前在一起的时光，那个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日日一天天过，也没有觉得她有多好，有多伟大，她就是一个只认识自己名字却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普通外婆。而我就是在父母忙着工作的时候被这样一位什么文化都没有的普通外婆宠爱下从一个幼小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大人。 外婆有一个儿子，五个女儿，她的儿女们又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共十三个，我排行十二，被大家唤作十二太保。外婆拉扯完自己的孩子，又帮助自己的孩子拉扯孩子的孩子，她没有文化，可是在她养大的所有孩子里面，有博士后、医学教授、大学教授、总工程师、国营企业厂长、私营企业老板、清华研究生、北邮研究生，很多很多有文化的人，当然，我不在其列。所以全家人都说外婆这一生虽然没有工作，却对社会贡献很大。外婆去世的时候九十三岁，已经四代同堂，也应该无憾，可是我们却舍不得她就这样走了，一直觉得她可以活到一百岁，甚至更久。记得09年1月份过年的时候，全家人还说，很快外婆就可以五世同堂，可以抱上曾曾孙，但生命就是这样脆弱，一瞬间，可以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带走。   对于外婆，一直想写点什么，因为回忆太多，也太思念。可是每每一想起她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而今天应该写点什么了，怕以后自己会忘。这一年，不知道在梦里见过她多少次了，每一次醒来，却总感觉她还活着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面对亲人的离去会这么柔弱，会这样的不敢面对现实，可是她真的走了。早上给母亲打电话，让她记得一定要代我给外婆上一柱香，等我有假了，就尽快回去，但我心里却很怕回去，怕回去以后看见的只是一块碑、一抔土，冷冷的。   外婆留给我最早的记忆要属读幼儿园那段时间，也许所有人都一样，也只记得三、四岁之后的事情吧。那个时候爸妈上班都忙，而且离家都很远，我就整天和外婆一起，她接我上学、放学，给我做饭，然后等待父母下班以后来接我回家，父母加班接不了我的时候，我就和外婆一起睡，搂着表姐从美国带回来的充气阿童木听外婆讲故事，故事年复一年，可都是小红帽，每当小红帽打开房门的时候，狼外婆就开始咬小红帽，我就这样被外婆咬了几年的手指。   外婆没有工作，是媒人说媒，从三星嫁到外公家，之前没有见过一面，带来的嫁妆是很多银饰的钗、镯子和戒指，之后每个女儿出嫁又分掉一些，只剩下了一个镯子。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两岁，除了祖屋给了外婆什么也没有留下。祖屋拆佳节又重阳迁的时候，我大概十三岁，外婆第一次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老屋角落里那个只有她才可以走近的黑木柜子，那里面全是碗，很漂亮，小巧、鲜艳，听大人们说都是清朝末期的瓷器，不过量多，再贵也贵不了多少，兴许再放些年应该很值钱。可外婆说这些碗是外公留下来的，你们要可以分、可以选，但是不能卖。原来就是这些碗被外婆在柜子里藏了十年，还锁起来，原来不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才懂爱情，外婆也有，却更深沉。   记忆里，外婆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早的起床，早早的为我们做早饭。而我小的时候特别不喜欢吃外婆做的饭，干饭做得像稀饭，稀饭呢又干得沥不出来水，更多时候是不知道她做的是干饭还是稀饭。外婆喜欢在米饭里掺杂一些新鲜玉米粒或者红薯块，玉米粒和红薯我还是喜欢吃的，所以小时候我吃的所谓的饭基本上就是玉米粒或者红薯，里面混着一些还没有被选出来的米。其实外婆也特别喜欢吃玉米粒和红薯，可是每次都是让我先去锅里面舀饭。玉米饼也是外婆最爱吃的，她有一个心爱的小石磨，托人从娘家带来的。一到产玉米的季节，外婆就一篓一篓往家买，新鲜的玉米用石磨碾碎，放上糖拌匀，然后用勺子舀着放油锅里面炸，一勺一个，或许是外婆年龄大，或许是她性子急，玉米饼经常会被她开着大火给炸糊了，而我小时候又特别贪吃，所以在等外婆还在磨玉米的时候，我就先拿着碾好的玉米糊去炸，开着小火，轻手轻脚的小心给饼子翻身，小小个、金黄的，所以从小我就开始接触了厨房，开始学做饭，那个时候真的很小，可能六、七岁吧，之后外婆年龄再大些，她就不炸玉米饼了，而是把玉米糊放上面粉，烧一锅开水，煮玉米团子，然后再放上隔夜的剩饭。   外婆最拿手的还有咸菜，有泡菜和腌菜两种。老屋厨房里十几个大坛子都是她泡上的，也是她的得以之作，不管是谁，爱吃多少吃多少，但是必须得让她开盖，因为她怕盖不好盖子菜会发霉。我小的时候一嘴馋就经常偷偷打开盖子偷里面的泡豇豆，到现在她可能还以为之前霉掉的那几坛子酸菜是罐子不好漏的气吧。再后来几年，外婆学会了做豆腐乳，味道也不错，可是那个时候大家生活好了，已经不用吃酸菜、豆腐乳下饭了，可她却一直吃，最后一次过年回家看见她，她肠胃不好，却还非要让母亲给她捞上一块腐乳才肯吃饭。   除了做饭，外婆还喜欢用针线缝缝补补，她特别喜欢做 ** 。以前老屋的隔壁住着一家裁缝，家里有很多剩余的边角料，外婆节约，向隔壁裁缝把边角料要了过来，选出一些好看的花色，把大块的、小块的分类，然后剪出很规则的小三角形，花色少的就做中心，花色多的就做边，把一个个小三角形的布料先缝制成一个小正方形，大概需要二十来块小三角形，然后再把这些小正方形又缝制成一个像靠背一样的大正方形，大概需要二十来块小正方形，装上棉花，就真的和靠背一样，不过那个时候没有靠背的概念，外婆做它是拿来垫椅子，垫膝盖，外婆信佛，天天跪在上面给各路神仙请安，保佑全家平安，多余的垫子外婆就拿去送人。外婆还喜欢做鞋，布鞋、棉鞋，家里基本每个人都有一双她做的鞋，而我应该是最多的，因为从小到大都一直待在她身边，而我的小布鞋外婆又别出心裁的去邻居裁缝家要来花布，从上面剪下小花或者小动物给我拼在布鞋上，还给我做个彩色的钮扣拌。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陪着外婆一起和她煮面粉做糨糊，糊鞋底，糊好了剪鞋样，然后抽两根小板凳到老屋后面的木门前坐下开始缝制鞋子，我呢，一天要帮外婆穿几十次针，捧个小脸看着她，关心的却不是鞋子什么时候可以完工，而是什么时候她可以把线用完，我又可以穿针，小时候觉得穿针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做鞋子当然也少不了鞋垫，外婆的抽屉里面有全家每个人的脚样，白色的硬纸壳比着脚形剪的，因为外婆的儿女几乎都在外地，很少回家，外婆一有空了，就拿出这些脚形开始盘算着给谁做鞋垫，以前是拿着它们做鞋的，后来妈妈说，她的那些儿女都在大城市工作，穿的都是皮鞋，就算做了布鞋也没有人穿的，不要这么辛苦，所以外婆就改做鞋垫，说皮鞋硬，也很容易湿脚，穿上鞋垫舒服些。   回忆很多，却没有办法像大作家那样可以清晰的去描述一个人，一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去赞美她，去怀念她。而我只有用自己的方式，自己拙劣的文笔来叙述自己的思念。在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情很感谢她，也很愧疚。二十年前，我才小学一年级，县城里新开了一家小精品店，放学的时候和同学绕着回家的路去逛，看上了一枚胸针，彩带做的，一毛钱一尺、丝绸的那种，被绕成了一朵玫瑰，这种胸针有很多颜色，而我最喜欢的是红色那枚。丝绸绕的玫瑰，那么精致，从来没有见过，真的很好看，最主要的是它很便宜，才9分钱，我心里想着，这么便宜的东西让大人给买一个应该很容易吧，然后蹦蹦跳跳回家了。外婆在做饭，忘记了当时是怎么缠着外婆游说的，反正特能说，外婆答应下午陪我去上学时一起看看，好看就买。两点钟上学，我一点半就拖着外婆往外走，其实从外婆家到学校也才不到十分钟路程。到了店铺，我很开心的冲着营业员说，阿姨，给我这朵花吧，外婆问营业员价钱，营业员说9毛，我一听傻了，原来是自己看错了价钱，人太小了，数不清楚小数点的位置，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听到9毛这个价钱时心里有多难过，肯定是买不成了，那个时候的9毛钱挺贵的，白菜才1毛钱一斤呢，外婆那么节约，而且她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的补贴，“露儿啊”，外婆开口说话了，“你真的喜欢这朵吗，我觉得不是很好看，就这么一根彩带编的”。我失望了，真的，觉得外婆很小气，可是她看了一会玻璃柜台，又说“要不你看看这朵，你看这朵多漂亮啊，五颜六色的，还大些，你喜欢这个吗？”我看了一眼，确实很漂亮，三朵小拇指头大小的玫瑰拼成的，玫瑰是黄色、粉色、蓝色，两边还有纱呢，纱上面还粘了很多彩色的珠子，真的很漂亮，为什么上午就没有发现呢，可是价钱也不便宜啊，要三块九，这回我看仔细了，三在小数点前面，我给外婆说，要三块九呢，比刚才那个还贵，外婆说你喜欢就买吧。然后从裤腰里抽出她那根已经看不清楚花色的手卷，打开，掏出钱来给了营业员，然后从营业员手上小心翼翼接过来花给我别在胸前，那时的我心里美滋滋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酸酸的，也许那是外婆有生以来唯一一次买这样不实用的东西，而且还是用了差不多四十斤白菜的价钱换来的三朵小花。   外婆所有的孩子当中我最不争气，她却最费心。可当我明白要努力做个有用的人去回报她的时候，她却不在了。写下这些东西不能代表什么，也不求外婆在天之灵保佑我什么，只希望自己可以永远记得曾经的那些日子。